王少寒:致广大,尽精微 —— 一位政府法律顾问的县域十年

引子

2018年2月27日,昆明。元阳县人民政府与云南凌云律师事务所签下协议,把下属九十家行政单位的常年法律顾问,交给了同一个团队。

九十家。税务、国土资源、教育、林业、审计、安监、公安……一个县的行政系统,几乎整个坐到了同一张法律服务桌前。

在此之前,政府购买法律服务,多是一个部门一签、一事一议。这一次,是整县打包。

这件事看上去只是签了一份大一点的合同。往深处看,它改变的是律师介入政府事务的时点:从"出了事来问",提前到"决策之前就在座"。

座位前移了,路却还长。

一部法律颁布之后,并不会自动抵达每一个角落。它要穿过层层落实,穿过县城的会议室、乡镇的执法现场,最终走到一个普通人的具体处境里。这段路,人们称之为法治建设的"最后一公里"。

这一公里往往最难走。它不在大城市的写字楼之间——那里法律服务密集、专业机构林立;它在更辽阔、也更安静的地方:县城、乡镇、矿山与田野。

那么,一个律师能在这一公里里做什么?

王少寒的答案,藏在《中庸》里的一句话中——"致广大而尽精微"。

致广大,是她的服务版图:从一个县到一片区域,以昆明为圆心,把法律服务铺向云南的辽阔县域。

尽精微,是她的专业功夫:为政府核实每一本证照、把关每一个决策、抠准每一个细节,把问题处理在发生之前。

广大与精微,一头连着格局,一头连着功夫。她用十几年,把这两个词走成了自己的职业人生。

她是扬州人,在江南的烟水里长大,却把职业生涯最深的根,扎在了西南高原的一个个县城里。

01江南:专业的底子

长江与运河在扬州交汇,这里是王少寒的故乡。运河的桨声、瘦西湖的月色,是她记忆里最早的底色。

本科,她考进苏州大学——从扬州到苏州,一路是江南。硕士,她来到上海,进入华东政法大学。

华东政法大学是新中国创办的第一批高等政法院校之一,被誉为法学教育的"东方明珠"。在中国法律界,"华政"二字有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她在这里接受系统、扎实的法学训练,也把这所学校严谨求实的学风,带进了此后的职业生涯。

毕业后,她在苏州执业。在这座古老温婉的姑苏城里,她完成了从法科学生到执业律师的蜕变。

很多年后她会发现,自己职业信念的种子,早已在江南的一间间法学院里埋下。她讲过一句话:

"专业化是通往成功最近的路。专业化不仅是宽度上的自我限缩、深度上的自我挖掘,还是时间上的自我坚持。"

江南给她的,是一份严谨求实的专业底色,和"时间上自我坚持"的笃定。日后那种"尽精微"的功夫,最早的源头就在这里。

02向西南:为了一个人,扎进一座城

从江南到西南,是一段不短的路。

她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:

"经过深思熟虑,我只身来到昆明,开启另一段人生。漫漫人生,如果能找到一个自己爱的人和一份能互相成就的事业,是一件幸运的事情。"

为了爱情,她来到昆明。最终,她在昆明成就了一份专业。

城市高速扩张的那些年,土地、项目、融资、并购,处处需要法律进场。业务很宽,机会很多,多数人的选择是哪块热就往哪块去。

2016年,她做了一个相反的动作:把范围收窄,明确而专注地投入政府与国有企业的法律服务。

这一年成了她职业的分水岭。她把"政府法律顾问"这个标签贴在了自己身上,也把理解政府、服务政府、守护公共利益,写进了长期的方向。

这条路在行业里不算好走。政府法律顾问费低、事杂、功劳看不见,回报以年计,成效往往无法量化。选它,等于放弃了一些更容易被看见的机会。

这个选择决定了她此后十年的路。因为政府法律服务,终究要走到治理现场去——而最需要专业力量的地方,不在省城,在县城。

03第一个县:梯田上的元阳

元阳在红河州南部,哀牢山南段,是哈尼梯田的故乡。

千百年间,哈尼人在坡地上把水田一层一层垒上去。那是一种不靠惊天动地、只靠日积月累的生长。

2017年11月,凌云所与元阳县人民政府签下第一份常年法律顾问协议。签字的是三个人:李春光、王少寒、邹洁。

一个县政府的事,远比一份合同复杂。县长办公会上的一个议题,可能牵动国土、林业、环保、财政四个部门;一份批复的背后,是程序、权限、依据三层关系。顾问如果只在文件送到桌上时提意见,永远慢半步。

三个月后,事情往前走了一大步。2018年2月27日,顾问范围从县政府本级,扩到下属九十家行政单位。

九十家单位,是九十种执法场景:税务执法的程序、国土出让的合规、校园事故的边界、林业执法的尺度、安全生产的责任、公安执法的合法性。她和团队,把一个县的政府运行细细地过了一遍。

这并不只是把九十份合同签给一家所。它意味着一个县的行政系统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:口径统一,标准统一,风险清单统一;也意味着律师的角色变了,从等着被咨询的顾问,变成常驻在决策链条上的一个环节。

从那以后,县里的会她常常在座,文件常常在签发之前就到了她手上。

这套打法的名字很朴素:政府牵头、整体打包、一个团队对接一个县。

元阳是一个起点。它验证了一件事——一个专业的律师团队,可以长期、深度、整体地服务好一个县域。被验证过的东西,才有资格被复制。

04以昆明为圆心:从一域,到一片

把云南的地图摊开,以昆明为圆心,王少寒的服务半径一圈一圈向外延展。

向东,是宜良。宜良是元阳之后的第二次整体打包。模式照搬,落地更深,多年下来,服务体量和服务成效都已超过元阳。县政府之外,城市管理、林草、文旅、消防救援大队,还有宜良监狱,陆续进了名单。一个县的法律需求,从"决策合规"延伸到了"执法规范"。

向西,是安宁。安宁是昆明的县级市,也是这份名单上离圆心最近的一个。越靠近中心城市,土地、项目、征拆的密度越高,法律关系越交织,顾问要处理的往往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串连着的问题。

向北,是永仁。永仁在楚雄州北部、金沙江畔,是云南的北大门。到了这里,她和团队做的不再只是"不出问题",而是一个县域法治体系的整体校准:制度怎么设计,决策怎么流转,执法怎么规范,重大事项怎么论证。宏观上给框架,微观上给把守。

再往外,是楚雄与曲靖的一串县城。牟定、元谋、师宗、罗平。这几个名字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,从滇中铺向滇东、滇东北。这些县的政法单位,长期有她和团队在侧。

点连成线,线织成网。她的服务早已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项目,而是一张以昆明为圆心、覆盖滇中与滇东北的网。

但她的版图从来不是铺摊子。每向外一步,脚下的根都要扎得更深一层:新进一个县,先摸清历史遗留问题,把现行规范性文件过一遍,把执法中最容易出错的环节列一遍。摸清了,才谈得上服务。

05在问题发生之前:把服务做到极致

把"一个县"打包下来,真正的功夫下在哪里?

王少寒的答案是:下在问题发生之前。

多数人对律师的想象,是纠纷出现之后出庭、损失造成之后补救。县域政府法律服务最有价值的部分,恰恰在更早的时候:一份决策作出之前,一本证照发出之前,一份合同签署之前,一个项目启动之前。

她跟团队讲,也跟客户讲同一句话:一个律师真正的水平,很多时候体现在"让问题不发生"。

红线画在图上是一条线。比如采矿权。政府依法发出的一本采矿权证,背后是矿界划定、储量核实、资源配置、环境保护一连串的事。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时,她带着团队往资源现场跑:核矿界、看井口、对资源状况,把纸面上的审批依据和地面上的真实情况一一对上。

红线画在图上是一条线,落到现场,可能是一道山脊、一条冲沟、一片有争议的林地。差几十米,权属就变了。不到现场,就没有发言权。

会前的四件事。政府开会,一个议题常常十几分钟就要定。决定一旦作出,再改,成本极高。所以她把功夫全放在会前:法律依据找全,程序捋顺,风险想透,方案改了又改。

这四件事没有一件出彩。可正是这四件事,让一个决策在事后经得起复议、诉讼和时间的检验。

深夜的方案,清晨的车。紧急项目来了,深夜改方案是常事。基层临时有事,第二天一早就要上路,三四百公里,赶到县里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刚好打开。

她把这做成了常态:随叫随到,负责到底。

这些事不会写进任何一份业绩表。政府法律顾问的价值,有很大一部分恰恰是"没有发生的事":没有打起来的官司,没有被撤销的决定,没有烂尾的项目,没有在事后追悔的签字。

06从实践到方法论:传承与发声

一个县接一个县地验证下来,有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:她开始把这条路,沉淀成别人也能走的方法。

对内,是传承。她站上律所"星火""星河"计划的讲台,把县域政府法律顾问的开拓、报价、服务模式,一样一样讲给团队和年轻律师听。这些内容法学院的课本里没有,高端论坛上也少有人讲,因为不体面,也不轻松。

更多时候,她是在项目里手把手地教。带年轻人上矿山、进现场,第一课往往不是怎么写一份漂亮的文书,而是怎么在现场看清问题,怎么让专业真正帮到政府。

对外,是发声。她在行业研讨会上讲"县域政府法律服务"这道题:从法治政府建设的政策背景,讲到县域法律服务的价值,再讲到年轻律师如何在这片天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她也把课讲给执法者听。2022年4月21日,宜良县"双百"法治宣讲暨行政执法专题培训,四十余家行政执法单位、六十余名执法人员到场。她讲行政执法的困境怎么破,也讲档案管理、保密安全、信息宣传。

后几样听起来琐碎,实则是执法留痕的命门。一份案卷完整不完整,一份材料归档及时不及时,往往就是一场诉讼的胜负。

她还去过消防救援大队的讲台。2021年12月,昆明经济技术开发区,四十七名消防员听她讲《禁止违规收礼》;一个月后,宜良县消防救援大队,二十余人又听了一遍。她从近六年全国违规收送礼品礼金的数据讲起,一直讲到一线执法者最容易踩的那几条线。

对内把方法传下去,对外把专业讲出来,向执法者把边界划清楚。一个人走出来的路,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团队的方法,和一种行业的方向。

07结语

元阳的梯田,是一代一代人用一冬一冬的工夫垒起来的。没有哪一层是多余的;少一层,水就存不住。

法治在县域落地,大约也是同一件事。

从扬州到苏州,从苏州到上海,再从江南一路向西,落到昆明,落到一个又一个县城。她的轨迹一路向西、向下,越走越远,也越走越具体。

致广大,是她把版图铺到了那些地方:元阳、宜良、安宁、永仁,牟定、元谋、师宗、罗平,一张以昆明为圆心的网。

尽精微,是她把每一层土都夯得实:一本证、一次会、一份合同、一条红线。

法治中国的最后一公里,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——既有致广大的胸怀,也有尽精微的耐心;愿意从写字楼里走出来,走进县城的会议室、矿山的现场、执法的一线,在决策者需要她的每一个时刻,都在。

这,就是王少寒给出的答案。

编者按

王少寒,云南凌云律师事务所昆明办公室高级合伙人、副主任、政府与公共法律业务中心Ⅰ部主任;苏州大学法律学士,华东政法大学法律硕士。2016年起专注政府与国有企业法律服务;2017年11月与李春光、邹洁共同受聘担任元阳县人民政府常年法律顾问,2018年2月顾问范围扩至该县九十家行政单位;现担任安宁市、牟定县、永仁县、元阳县、宜良县人民政府,以及宜良监狱、宜良县城市管理、林草、文旅、消防救援大队等单位法律顾问。

一个律师真正的水平,很多时候体现在“让问题不发生”。

本文为《凌云人物志》系列之二十。稿件基于公开信息整理,所涉职务、时间节点与数据均来自公开信息及媒体报道,100%可溯源。如有更新或纠错,欢迎指正。